否定是黑格爾以降的一個古老命題。勒維納斯(Levinas)曾在“從邏輯學到現象學”一文中激烈的批評否定有著確認與否認的雙重矛盾(Negation is here present in a double form),因為否定本質上就是通過一種特殊的價值而執行著本質上的確認,它是一種透過確認而否定的雙重運動,因此“任何確認都是一種否定”。(Levinas)這裡,勒維納斯精準的理解了否定中所前置的確認概念,但是值得我們繼續提問的是:否定(Negate)是否真的導引了一種前置的主題?否定又是否預設了自己的疆界?或者,我們更必須要一再質疑的是這種換置確定而產生的否定是否又是“否定”?而我們又該如而去思索否定?而思索本質的探問難道就不是一種反覆抗拒的“否定”?
南希(Jean-Luc Nancy)針對黑格爾重新的閱讀提供給我們切入Negate的另一種角度。南希首先認為否定並非包含在一種假設確定價所提供的同一性上,因為,對於黑格爾來說主體並非完全是自我的置入(subject is in no way the self all to itself),因為黑格爾清楚的理解這樣的置入在一定的程度上使得 “自我” 無法撤回自我(precede),進而讓 “自我” 與主體間形成一種不再通過否定的固著關係,進而讓“命名主體被顯露在這關係中,甚且這主體如何在這象限中建構與解放自己,並根據在普遍中‘給出’(given)的否定邏輯。”所以,南希認為否定真正的意涵並非指涉著被給出(be given),而黑格爾所做的就是去觀察世界如何去經歷自己這種不被給出的關係,一種不斷變動的無限關係。故此,這裡從南希的閱讀中我們能夠發現的,所謂的否定也就是對於“給出” “概念”的再次質疑。因為,在德語中概念Begriff一詞的動詞詞源begreifen(明白;理解;領會)還意味著去擄獲、去捉住。在這種“去”的過程中,它有著自我內在的不確定性(restlessness),就是藉由這樣的運動過程呈現了世界精神的樣態。因此,否定並非是尋獲自己,也不是內置自身,而是不確定的自我運動。
從南希對於黑格爾的閱讀,我們可以察覺“固定概念”所給出的就是一種對於否定的不確定性變動的背叛,而在這樣的“概念”中它企圖前置/箝制的正就是否定的確定想像。但是,該如何理解否定自身的不確定變動(becoming)?在這裡南希首先指認出一種通過通道(passage)概念來理解否定變動的姿態。南希此處透過通道來理解有限與無絕之間的關係,他認為有限-無限並不會被一種確定的圖像所決定,它是在自我通道中繼續的形式-in-finite,因此有限、無限之間的變動真正關係到的是一種生命關係在通道中往來流動的概念(its going,, its coming to pass),所以這裡的通道並非僅是一種僵硬而固定的打開。不能否認,這通道似乎隱喻著一種通向與對等的形式,但是如果這種通道僅是一種A=A和I=I間的反覆,那這樣的打開其實正意味著對於每個奇點(singularity)的暴戾,而這樣的打開所企圖維繫的正是一種赤裸的狀態,其呈現的也僅是固著于否定所敲開的那種荒域,而在此荒域中通道並無存有。因此,所謂的通道它是一種相互聯繫的辨證(A= - A間聯繫於差異間的相互辯證),它是此與彼(ohter)中間的關係,而透過這種通道的辯證聯繫它所突顯的是赤裸歷史開放的靈光乍現,它並非一種外部所嵌定開放的特殊性,而是內在於我與他之間就浸透(penetration)的過程,是對於“在-自我”與“對-自我”的通道。
在透過南希對於否定與通道的閱讀中我們可以發現,就南希而言,所謂的通道與否定並非一種在思索理型(idea)或是持續運動上的方法,而是藉由這種通道去避免否定概念所形成的巨大暴力,因為通道是一種內在發生的可能,它是一種流動、不去阻擋的辯證。尤其,經由這與他關係間的通道,不僅讓辯證可以繼續、更能讓其辯證可以延展,甚至再一次使得否定的暴力在其執念的打開中因為通道的流動而可以稍歇,甚至會讓其動力有安頓的可能。於是,在這裡超越、揚棄、否定它是一種內在而不斷發生的姿態,它透過通道開放、重新定義、重新對待(retreat、precede),進而獲得了與他者之間的聯繫,而這樣的關係並非是一種線性而固定的前進,更不是另一次確定的否定所能掌握。
Ⅱ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南希對於黑格的閱讀中,他透過浸透、感覺與慾望內在的騷動企圖進一步推進的確是:我們(we;通道)內在差異涌現的可能。然而“我們”是誰?尤其,在立即忽略其內在騷動的樣貌中,“我們”似乎總可以透過某種便利否定而宣稱打開的方式而代換著各種不同的聯立方程。它可以是“我們”-“政治”、“民主”、“國家”、“民族”、“族群”、“種族”、“鄉土”的平等移植轉換。巴岱伊(Bataille)就曾經透過一種“否定─復返”(negation and return) 的雙重結構來解釋種種立即否定的暴力形式。巴岱伊認為這種雙重運動是透過立即的否認而來,在其透過否認其內在反覆繁雜的過程中,隨即而來的第二層運動(second moment)立即展開,而這樣的展開更結構著另一次形式的固定化,而執行著賤斥與排除的運動。(Bataille,“Cleanliness Prohibitions and Self-Creation”, The Accursed Share,77-78)
而這樣的姿態,我們似乎可以在卡爾‧施密特(Carl Schmitt)的姿態中反覆的理解。施密特在《政治的概念》一書中曾經清楚的界定了國家的意涵,他說,“國家的概念以政治的概念為前提”。此處,施密特有趣的將國家形式的“概念”確認的指派到對於政治的理解上。並且通過這樣的邏輯,其根本所暗示的是國家僅是一種“政治”性本質的集合。不能否認,政治最根本的意涵也就是生存可能發生之處。但是,對於這樣的生存之處施密特卻又再一次的指認了其“政治的核心並非絕對的敵對關係,而是區分敵友,並以此二者(敵與友)為前提。”也因此,在敵友的劃分中最為根本所指涉的也就是對於“某些生存方面的迥異,在極端的情況下便可能和他產生衝突。”
就從這簡短的摘錄中,我們似乎聞到了勒維納斯對於確定否定所產制徵召的間的暴力,我們同時也見識到了巴岱伊所焦慮立即否定而取消存有而形塑對立的恐怖耗費。然而,這就竟是怎樣的-政治的“概念”?這樣是怎樣對於“我們”(區分敵友)自身的指派?
但是,概念(concept;或擄獲grasp),就儂曦對於黑格爾的閱讀,它是一種自身思想活動的形式,而活動本身並不會被維繫在一種“完成”(work)概念般的姿態,因為活動總一種離開,一種對於原先形式否定的再出發,所以概念思想本身總是與他者意外的遭遇,而總不會是我的(mine)擄獲。)也因此,“我們”透過這樣的“概念”所進行的也僅是一種不斷鄰近(near)的過程,它是一種“生存(birth)運動與擺渡(passing away)”的過程,它是種對於信道的知識,但不是客體的通道,而是主體自身的通道(it is passage itself)。這也就是說,相對於施密特對於敵友、國家、概念確定的否定。此處,南希所思索的通道、騷動、概念、我們,它總隱含著一種貼近於存有論(onto-logy)的閱讀。海德格就曾經透過希臘文的考證而重新理解存有的概念。海德格發現在希臘文中的“存有來自印度日耳曼語系,而印度日耳曼語系中的“存有”有如下幾種含義:一、“生活,生者,由其自身來、立於自身中又走又停者:本真常住者”;二、“起來,起作用,由其自身來站立並停留”;三、“持續為當今,在與不在場”。因此,透過這樣的理解,我們可以激進的說:通道(passage)、騷動(restlessness)就是存有論(onto-logy)最為核心的意涵。這也就意味著,透過通道騷動的觸動,它所進行的是不斷觸動、感受-碰觸、離開,張開、閉合的內在有限性的無限發生,進而在其反覆的運動與自我物質性的觸動中,離開與拒絕了一種抽象形式(施密特式的)的否定架構與定義。
Ⅲ
但是,在閱讀南希的過程中總無法捨棄對於施密特的相對參照。如果,我們願意的話,我們可以發現施密特與南希對於黑格爾的閱讀正是一體的兩面,而對於南希自我的矛盾正如他自己所說的“最為天真的認識可以被表現為最為深刻的思索。”(the most naive knowing can behave like the most speculative)進而一再忽視了另一種絕對命令式的黑格爾式的理型結構正在現實的世界中自我實現。這些實踐不僅存在於施密特對於敵我存有否定的區分,它更以某種變異的姿態而滲透再儂曦所謂的通道與騷動之中,甚是再一次執行的對於通過儀式(rite of passage)所界定的區分關卡,而統攝著內與外疆界的隔離。Baliba 就曾經透過/通過(pass/ through)的命題(或許,正就是那立即開放的否定),而再一揭示了通過背後所隱喻悖論,因為在通過與不斷通過的進程中,總不能拒絕再其去仔細思考在國際資本、跨國移工,外籍新娘的流動過程中,究竟是誰通過?而究竟是誰被通過?而究竟又誰應該生存于這通過之中?而這種通過難道就不是再一次殘酷地景的執行?-生活于邊界是極為困難的,但是與成為一種邊界者這根本不算什麼。
Jean-Luc Nancy, <Hegel-The Restlessness of The Negative>,Trans. Jason Smith and Steven Miller, Minneapolis: U of Minn P, 2002. $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