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在阿爾卑斯山中小旅館的短住,讓阿格妮絲下決心搬到瑞士來。回到家鄉去,離父親的墓地更近一些,而離丈夫和女兒更遠一些。我問阿格妮絲:為什麼要離保羅更遠?你們不是一對兒讓人人都羨慕的幸福夫妻嗎?阿格妮絲不語,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她走在小路上,傾聽著森林裏各種聲音。細風在林間,沒有人注意到樹葉的顫抖。鳥兒在林間,幾乎是喧囂,它們到處都在交談。森林的深處總有各種各樣的聲音。森林從來都不沉默。這是我多年在樹林裏散步的體驗。多年來我習慣了在森林裏散步。習慣了黃昏的時候,帶著狗上山走進森林。習慣了看黃昏的光芒怎樣一點一點地收攏,讓夜幕慢慢降臨。我能辨別森林裏最微小的聲音,就是在大雪之後,樹林中的小路都被大雪掩埋的時候,我也能從樹林裏聽到大自然的呼吸和聲響。
阿格妮絲走在森林裏的小路上。從小她就跟父親這樣在小路上走,特別是在妹妹出生後,母親全力以赴關照妹妹勞拉,她和父親有了很多相處的時光。父親和她手拉著手,父親和她聊天,他們無所不談。一次不到十歲的她問父親他是否相信上帝。父親回答:“我相信造物主的電腦。”“電腦”這個詞深深地印在她的腦海裏。父親不用上帝這個詞。父親用造物主這個詞。“電腦”?小小的阿格妮絲理解著,這個世界似乎好像造物主把一種軟體輸入進電腦裏就走了,留下我們的人性來回應這個軟體創造的一切。沒有人能停止這個軟體,沒有這個軟體,電腦無法測量這個世界。而這個軟體卻並不時時工作良好,很多時候有很多莫名其妙的無法理喻的裂痕,導致整個世界的瘋狂。
我問阿格妮絲,是因為父親的話,你大學才學數學嗎?阿格妮絲不語。大學畢業後,她沒有如人人都希望的那樣繼續讀博士成為一個數學教授,而是在一個電腦公司工作。而是早早地結了婚,生了孩子,丈夫保羅是一個英俊得讓妹妹嫉妒的男人。保羅是一個律師。在巴黎他們生活得優裕而悠閒。多年前,他們剛剛結婚的時候,保羅騎著摩托車,她坐在車後,抱住保羅的腰,他們風馳電掣地在歐洲旅行,他們在摩托車上穿越阿爾卑斯山。他們躺在旅館裏,做愛,念詩——他們共同的詩人是ArthurRimbaud——中文翻譯成蘭波,一個年輕的天才的詩人。
蘭波也是我的所愛。大學的時候,袁可嘉主編的《當代外國文學》出版,那在當時的文學界簡直就是現代派文學的原子彈的爆炸。我的年輕的詩人丈夫每天沉醉在這套書裏。他大聲地念阿波利奈爾的詩:“塞納河在米拉波橋下流,我們的愛情,還能追憶嗎?”他的湖北口音分不清L和N的區別。所以我聽到是“賽拉河在米納波橋下流…….”我忍不住笑,我卻找出蘭波來跟他對抗。蘭波這個狂放的天才,大自然的孩子…….
這種對蘭波詩歌的熱愛,導致我熱愛法語。一次我請求魯本斯給我讀蘭波,用法文讀。出生於瑞士的魯本斯,法語和德語都是母語。他給我朗誦這首詩:
Sensation
Par les soirsbleus d’岢t岢, j’irai dans les sentiers,
Picot岢 par les bl岢s, fouler l’herbe menue:
R岢veur, j’en sentirai la fra cheur 岬 mes pieds.
Je laisserai le vent baigner ma t岢te nue.
Je ne parlerai pas, je ne penserai rien:
Mais l’amour infini me montera dans l’ me,
Et j’irai loin, bien loin, comme un boh岢mien,
Par la Nature,---heureux comme avec une femme.
我一句也聽不懂,可是法語如此美曼,我被迷住了。我聽著他的聲音,好像蘭波親自給我朗誦這首溫柔的詩歌。那是一個黃昏。我們騎著自行車在法國鄉村的小路上已經走了兩三個小時。那一刻我們休息,背靠背地坐在一個小教堂的門口。法國的鄉村是安靜的。我請讓魯本斯一行一行地教我念這首詩,用法文:
在藍色的夏日的黃昏,我將走入小路,
麥芒針刺著,我在短短的草叢上踏著重步,
半昧半夢,我的雙足感到清涼。
我要讓清風洗濯我赤裸的頭顱。
我將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想,
無邊無際的愛將瀰漫在我的靈魂。
我要到遠處旅行,到非常遠的地方,如一個吉普賽人,
穿越鄉村——幸福得如同一個女人在我跟一起。
阿格妮絲在從樹林裏走回來走到汽車前的時候,突然想到她和保羅開著摩托車的時光。她嘆息著搖搖頭:蘭波怎麼能是保羅的詩人?保羅是一個寧願在鋼筋水泥的世界裏喝酒而不想到樹林裏走走的律師。他其實對大自然毫無興趣。是從什麼時候她感到他們這一對夫妻才其實彼此非常不同?是因為年齡增長,兩個人越長越分離嗎?還是本來他們就不同?年輕的時候,保羅那麼帥,女孩子圍在他的周圍。即使現在保羅仍然魅力十足。難道過去自己愛一個人僅僅因為他的臉和勻稱的身體?從什麼時候,他們彼此其實已經是陌生人,雖然他們仍然睡在一張床上?
阿格妮絲上了高速公路,卻從高速公路上下來了。小路是父親的世界,小路在每一個拐彎都讓你驚喜。而高速公路是丈夫的。她寧願跟父親在一起。她要搬到瑞士來,決心已下。她有一種莫名的興奮。這是她五十多年人生的再次大的決定。她將一個人獨自生活。一個人在瑞士,她會給保羅打電話或寫信。她希望能知道他的生活,但是,什麼都不能讓她改變主意了。她越想越激動,心情逐漸明亮起來。突然她看到一個女孩子站在路的中央,雙手亂舞。她緊急剎車……
而我靠在魯本斯的背上,在他的渾厚的聲音中凝望著夏日黃昏裏法國鄉村的山巒。我看見蘭波在布魯塞爾跟阿波利奈爾大吵一架。這對同性戀愛人瘋狂地愛著彼此,卻彼此深深地傷害。阿波利奈爾因為這次吵架被判了兩年監獄,因為他的妻子向法庭報告這兩個男人之間的性愛。蘭波突然喪失了愛人,寫下自己一生的名詩。阿波利奈爾和蘭波,就這樣決定了我的第一次婚姻的失敗。我愛蘭波,他愛阿波利奈爾。我們因愛詩歌而在一起,卻因彼此本來就是陌生人而分開。而我第二個丈夫呢?在向我求婚的時候,他給我留言電話裏天天送來T.S.艾略特的詩歌。我隱隱地懷疑,他並不懂得詩歌。這樣也好。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看見阿格妮絲就要在幾秒中之內翻車。我請求魯本斯再給阿格妮絲打一次電話。魯本斯搖頭:四年前我給她打過幾次電話,她都不想再見我。她退卻了,從我們的二十多年的關系裏。我請求:再打一次,再打一次吧。
他做了。電話是一個女人接的,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魯本斯突然生怯起來:“我想請......夫人……”他用阿格妮絲的丈夫的姓稱呼她。“是的,我就是。”對方回答說。他只好通報了阿格妮絲的教名,對方回答說他所要找的那位夫人已經去世了。“去世了?”他幾乎休克。“是的,阿格尼絲死了。請問您是誰?”“我是她的一個朋友。“請問您的姓名。”“不用了。”
魯本斯回頭看我:你知道這個結果,對不對?我點頭,我看過這本書,我當然知道。“那你為什麼要我再次打電話?”“因為你需要打,你一直記著她的電話號碼,因為對你來說,她是一個永恒的神秘的存在。她善於做愛,她做愛的激情讓你激動不已。你們雖然一年只見幾次面,你們的秘密的幽會是你一生投入感情的很少的幾次,難道不是嗎?”魯本斯若有所思:“你嫉妒嗎?你嫉妒我跟阿格妮絲的關係嗎?”我用親吻魯本斯的臉來回答:“是你此刻跟我在一起。我向你一生所愛和所做過愛的每一個女人致敬。”
有了眼前這好文字,星期日天便不顯得那樣寂寞。欣賞像葡萄酒一樣醇美的好文!
婚姻除了外表互相吸引,還有性格的互相吸引,還有心靈的交流。年輕越大,外表越次要。(歡迎點評《論證台灣獨立的不可能》《民主的話語權與決定權》等41篇原創文章)
看完《Into the Wild》我一個人騎自行車去了青海,本不想掉頭,天公兩次雷電證明我還有牽掛; 看完《最後的獵人》(法國記錄片,雪原與狗為伴)我想下次去大興安嶺,做好常住準備。
其中的敘事,我沒大看懂。
你的文字太美了,似乎有一種特別寧靜的感覺。讓我心悸,而且突然有了沈從文《夫婦》裏面那些個村夫一般的憤怒,為什麼如此美好而我沒有呢:)
這是米蘭.昆德拉《不朽》的節選。
不對,應該是改變才對。
希望和您交流!
哼,我遲早也會看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