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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園大學(1)

野火集 20世紀80年代的“吶喊” 龍應臺“火燒”中國現實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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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載于1985年3月14日“中國時報”‧人間

  有一天,去學生餐廳吃早點,看見校長親自站在那裏,檢查學生是否穿著不成體統的拖鞋出來。於是決定寫這篇文章。

  這是在“中央大學”。“淚眼汪汪”的女生,則是在淡江大學。

  這是一班大三的學生:聰慧、用功、循規蹈矩,標準的大學好學生。

  看完期末考卷,批完論文報告,我把總成績寄出,等著學生來找我:零分或是100分,他們總得看著卷子的眉批,與我印證討論過之後,才能知道為什麼得了100分或零分。

  假期過去了,新學期開始了,學期又結束了。

  學生來找我聊天、吃消夜、談功課;就是沒有一個人問起成績的事。

  有一個成績應該很好的學生,因為論文的注腳寫得零亂散漫,我特意大幅度地降低了他的分數,希望他來質疑時告訴他一個教訓:作研究,注腳與正文一樣重要。

  但是他也沒有來。

  等了半年之後,我忍不住了:“你們為什麼不跟教授討論成績?”

  學生面面相覷,很驚訝我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我們怎麼敢呢?教授會很生氣,認為我們懷疑他的判斷力,不尊重他的權威。去討論、詢問,或爭執成績,等於是跟教授挑戰,我們怎麼敢?”

  那麼,假設教授打了個盹,加錯了分數呢?或是一個不小心,張冠李戴呢?或者,一個遊戲人間的老師真的用電扇吹考卷來決定成績呢?

  逐漸的,我發覺在台灣當教授,真的可以“get away with murder”,可以做出極端荒唐過分的事而不致遭到學生的反抗,因為學生被灌輸了20年“尊師重道”的觀念;他不敢。

  有一天,一個淚眼汪汪的女學生半路上攔住了我的車子:“有個同學扭傷了腳踝,你能不能送我們下山搭車回台北?我攔了三輛路人的車,他們都不肯幫忙!”

  好吧!於是淚眼汪汪的女學生扶來了另一個淚眼汪汪的人,一跛一跛的,進了我的車。

  下山只有幾分鐘的車程,可是車後兩個人拼命掉眼淚、吸鼻涕。受傷的哭,因為腳痛,想媽媽;沒受傷的也哭,因為她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個情況。

  事實上,這個驚天動地的“情況”只需要兩通電話:第一通打給校醫,第二通打給計程車行,如此而已。

  我很驚異地看著這兩個女生哭成一團。她們今年20歲,正在接受高等的大學教育。

  她們獨立處事的能力,還不到5歲。

  開始的時候,課堂上問學生問題得不到回音,我以為是學生聽力不夠,於是我把英語慢下來,一個字一個字說,再問,還是一堵死墻;於是改用普通話,再問。我發覺,語言的問題其次,思想的貧乏才是癥結所在。

  學生很用功。指定的小說或劇本上課前多半很盡責地讀完。他能把故事的情節大綱說得一清二楚,可是,當我開始問“為什麼”的時候,他就瞠目以對——不知道,沒想過。

  他可以讀十篇愛倫坡的謀殺小說,每一篇都讀懂,但不能夠綜觀十篇整理出一個連貫的脈絡來。他可以了解蘇格拉底為什麼拒絕逃獄,也明白梭羅為什麼拒絕出獄,但這兩個事件之間有怎樣的關係,他不知道。他可以說出詩人艾略特對藝術獨創與模倣的理論,但是要他對王三慶的倣畫事件發表意見——他不知道,他沒有意見,他沒學過,老師沒教過,課本裏沒有。

  我愛惜我的學生;像努力迎取陽光的黃色向日葵,他們聰慧、純潔、奮發,對老師尤其一片真情。但是,他們也是典型的中國學生:缺乏獨立自主的個性,盲目地服從權威,更嚴重的,他們沒有——完全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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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資料

野火集
作 者: 龍應臺
出版社: 文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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