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卷八分鐘:《生命的意義是爵士樂團》
梁文道:從前想讀哲學的人,要考到哲學系裏面,如果真的要面試的話,他們都會告訴考官或者那些未來的教授說,我想念哲學是因為我想了解人生的意義是什麼,人該怎麼活著。但是假如你今天用這樣的態度去比如說歐洲的學校,比如說英國、美國這些名牌大學去面試,你肯定完蛋。為什麼?因為現在英美很多的哲學系或者主流的哲學界,他們是不處理所謂生命意義這樣的問題的。而如何任何人告訴他們說,你們應該教導我們生命的意義是什麼,任何年輕學生如果說為了這樣的問題來念哲學,都被認為是膚淺的不入流的。
什麼樣的問題才是有趣的問題呢?比如說我舉例子,你要問一些(英文)的問題,例如假如說你要說,假如我失去了記憶,我還是不是原來的我呢?假如我失去了記憶,如果不是我的話,我是不是還能夠當一個人呢?如果一個人失去了神志,變成了一個植物人,那他根本是不是已經不是人了呢?如果他不是人的話,我們是不是可以把他殺了就無所謂呢?等等等等這些問題才是有趣有意思的哲學問題。
至於我們常常問的生命意義,這個有關重大好像也包含在剛才那些問題背後的東西,在今天沒有人願意正面的去討論他們了。因此我今天要給大家介紹的一本書《談生命的意義》,而且從哲學角度談,偏偏它的作者是個文學評論家,就是我手上的這本《The Meaning of Life》台灣的翻譯呢,把它翻譯成叫做《生命的意義是爵士樂團》,作者就是我剛才講到的那位文學評論家泰瑞·伊格頓。
泰瑞·伊格頓很可能是當今在世裏面用英文去寫評論跟文學評論裏面最聰明最機智,有點奇怪的吊詭的幽默感,很善於諷刺人的這麼一位了不起的學者跟評論家。他在這本書裏面,他從一個文學理論家的角度來談一個哲學問題,會不會由有點不太恰當呢?而且這麼大的問題用這本一本小書來談,他自己也相當清楚,所以他講明,他講寫這本書是要給一般讀者看的,而且恰恰是一位哲學家尤其他在英國的很多同行哲學家,已經不再流行去這樣子處理這個問題了,所以才輪到他才來做這樣的事。
但是大家也不用擔心,為什麼呢?因為泰瑞·伊格頓的哲學素養其實是相當高的。這裡面他一開始就已經先說明瞭,在英國的主流的分析哲學界裏面,為什麼大家都不太談生命意義的問題。那就是因為當年受到早期分析哲學的影響,比如說我們看到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裏面就曾經說過,我們大部分的哲學難題都是來自人們對語言的誤用。比方說我舉一個例子,“我有痛的感覺”這樣的陳述在文法上就類似于“我有頂帽子”,我有痛的感覺跟我有頂帽子,這種相似性會誤導我們,以為我們感覺到的痛會這一般來講的經驗,就像我們擁有帽子這樣的方式所擁有的事務。
但如果我們說“把我的痛拿去”就很奇怪了,雖然說“這是你的帽子是你的還是我的”是有意思的,但是如果說“這是你的痛還是我的痛”就很奇怪了。就好象有一群人在一個房間裏面中間有一個痛飄來飄去,每個輪流表現出痛苦的表情的時候我們就大笑,現在痛跑到他那裏去了。所以維特根斯坦在這裡面想講的是什麼呢?或者過透過這樣的,這個例子當然不是維特根斯坦的例子,但是他的例子是這樣,他就想告訴我們,我們平常談的覺得很多很困難很複雜的哲學形而上學的問題,其實都是一種語言誤用產生的結果,例如說生命的意義。
他把這點講的很好,如果有人認為他解開了生命的謎題,想告訴自己從現在開始一切都輕鬆了,那麼他只需要回想那段這個解答,還沒有被發現的時光,他就會明白自己是錯的。因為就算在那個時候,生命的意義對他來講沒有被解決的時候,生活同樣是可能的,而現在已經發現的解答,對當時的那個情況似乎毫無瓜葛,意思是什麼呢?就是說生命這個東西,我們要硬要說它有什麼意義,這個想法本身可能是種文法上的語言上的錯誤使用的結果。就算你對這個問題得到了什麼很了不起的解答,那又怎麼樣呢?那會影響你的任何生活嗎?按照冷酷的維特根斯坦看來,似乎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分別的。
然後呢,在這裡面泰瑞·伊格頓就像我們昨天講過的Hubert Dreyfus他倆一樣,一樣把我們現代人對生命意義的這個困惑總結為是一種現代的問題。也就說古人沒有今天的西方人這樣的問題,包括我們中國也是一樣,例如說在歐洲中古的時候一個信教的教徒,一個做教堂的石匠。這個石匠你去問他,你天天這麼砸石頭生命有什麼意思呢?他會覺得你問題很不可思議,為什麼?他覺得他這麼做太有意思了,那個意思來自哪呢?來自於因為做石匠的人,就像共濟會,這是個原始的石匠工會所講的那句話,上帝欣賞我們的工作,我們做石匠這行是個非常光榮,本身就很有意思的工作,是在榮耀上帝而上帝喜歡,對不對,就這麼簡單。所以對他來講這個問題根本毫無疑義,不存在的。
但是我們現代人沒有了那麼確定的感覺了,所以了這裡面就講到,泰瑞·伊格頓說現代思潮的特異之處,在於認為人類的存在是偶然的,是沒有基礎、目的、方向或必然性,我們整個物種很可能從來不會在這個星球上存在,這樣的可能性把我們的存在整個挖空了,投下永恒的失去與死亡的陰影。
然後這裡面他接著又談到,如果前現代的文化很少像卡夫卡那樣子,比如說古典的文化,不像卡夫卡、貝克特他們總是被生命的意義的問題困擾,那麼我們現在更新時代了,我們這個是個後現代文化,也一樣不會被人生的意義困擾。這時候我們看到了一個很大的變化,就是我們原來以為這個時候誰都會為人生意義問題而焦慮,但是泰瑞·伊格頓身為一個資本主義社會特別有觀察的學者,他說我們現在這個時代根據後現代主義,對形而上學冷眼旁觀,而生命只不過是一連串被懷疑的整體概念之一,我們被要求思考小事情,不要思考大事情,同樣現代誰再去想這麼大的事情都只會被人嘲笑,我們現在想的是什麼呢?想的是如果現在手上有一筆錢,我該買gucci、Prada還是L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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