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確預言“文革”暴風雨的人:我就是反三面紅旗
核心提示:他精確地預言:“中國的政治空氣的大改變將從一年以後開始”。他可以接受自己是牛鬼蛇神和反革命,他從改造地回到家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就是反三面紅旗,我不反誰反?”但他不接受道德上的潑污。

本文摘自《學習時報》2012年2月6日第12版 作者:柴靜 原題為:《顧準:精確地預言“文革”暴風雨》
1952年,37歲的顧準被撤去上海市財政局局長職務。
關於這次撤職,沒有檔案材料,只有一份當年2月29日新華社電訊稿的幾句話:“顧準一貫存在嚴重的個人英雄主義,自以為是,目無組織……屢經教育,毫無改進,決定予以撤職處分。”
人人穿黃布軍裝的年代,一個穿背帶褲,戴玳瑁眼鏡,在跟弟弟的通信中常常用“睥睨”二字的人,得到這個評語不奇怪。
他不是出身望族,12歲在上海會計師事務所當學徒養活一大家子人,15歲已經寫出中國會計業的最早教材之一,大家都承認:“整個大華東地區找不出他這樣有才幹的人”。
但是這個人“不服用”。
撤職當天,他一句話不說在辦公室坐了一個晚上,他的秘書陪著他坐了整整一個通宵,沒有暖氣,腳都凍痛了……天亮之後,他“使勁推開了門,走了出去”。
1個月之後,他找了幾本初等幾何,代數,微積分……開始學習數學,覺得在階級鬥爭和政治動向之外別有天地,他試圖沉浸在與人世無關的理性裏,一直到1955年進中央黨校為止,全部業餘時間都用在數學上。
他受過西方經濟學的訓練,很容易上手,為數理中的邏輯感到狂喜,以至於沉醉其中,深夜受寒,得了急性肺炎。
不過他很快跨越對三角尺和圓規的單純迷戀,他說:“邏輯只是工具,研究經濟一定要研究歷史。”
他開始研究西方史和中國史,英文是他的另一大重要工具,他依靠這個工具大步跳出了當時紮在知識分子頭腦中的籬笆,正好又趕上中央黨校在學術上的黃金時期,書儘管有限,但他已經可以直接閱讀到凱恩斯和斯密的原作,自己動手改譯《資本論》。
歷史學家朱學勤說,後來那一代知識分子未能達到顧準的成就,是因為“知識大限以及邏輯乏力拖住了他們的腳步”。
知識讓人求實,邏輯讓人求是。
當一個人知道自己什麼都幹不了,也不存什麼經世致用的念頭時,功利也就自然消失,他只是以“不顧死活”的方式讀書,做筆記,下蠻力,用笨功夫,來解開思想上的迷惑。
1956年4月,他開始思考凱恩斯為資本主義開出的藥方是否會失效?
“我作過一個摘記,認為不會。”他說,“可是,(蘇共)二十次大會的報告不是這樣說法。這是說,我與他們(美國資產階級經濟學家)是一致的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喃喃自語“這糟糕不糟糕?”
但他無論如何在邏輯上不可能認同計劃經濟體制:“目前這一套規律,是獨斷的,缺乏繼承性的,沒有邏輯上的嚴整性的”,他譴責史達林“以道德規範式的規律吹噓、粉飾太平的理論來描寫社會主義經濟……”
1964年,他翻譯熊彼得的名著《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主義》,裏面有一句話:“在民主法治制度缺失的群集環境,道德上的限制和文明的思想方法或感覺方法突然消失……是我們面對誰都知道、可是誰都不願正視的各種毛骨悚然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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