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樹一幟的語言藝術師-王禎和(1940-1990)
畢業于臺大外文系的王禎和,可以說是現代主義搖籃中搖出來的鄉土文學作家。他的小說雖然絕大多數以鄉土人物為題材,但卻大量使用現代主義(如意識流、內在獨白、語言的扭曲等等),甚至於後現代主義的手法(例如《玫瑰玫瑰我愛你》中的後設)。他善用嘲弄式的語言,描繪小人物進退兩難的困境,這一部分的小說似乎和黃春明的〈鑼〉有一點相近,但不同的是,黃春明的筆觸帶著悲憫,他筆下的小人物自有其維持尊嚴的神聖,而王禎和的筆調則是冷酷的,他只是讓人物作醜態百出的表演。讀王禎和這一類的小說(例如〈嫁粧一牛車〉、〈兩隻老虎〉、〈三春記〉等)有時會令人不快,雖然你會被他很搞笑的文字扯動笑的神經,但你會笑得很不痛快,因為那會讓你覺得自己沒有同情心。然而,王禎和也有能夠令人感動落淚之作,也能寫真正的悲劇,例如〈素蘭要出嫁〉寫辛家所遭受命運的一波又一波的打擊,以及全家齊心合力向命運的對抗,張力極大,尤其寫辛嫂向子女告白無力讓她們升學,並向子女道歉請她們體諒,以及子女皆毫無怨尤願意捨己為家那一幕,令人熱淚盈眶。
王禎和是花蓮人,正如羅東是黃春明的原鄉,花蓮則是王禎和的原鄉,在他所發表的二十幾篇小說中(含長、中、短篇),大約有十六篇是以花蓮為背景的。這些小說,有些帶有自傳的性質。王禎和從小失去父親,與寡母相依為命,〈伊會念咒〉、〈香格里拉〉兩篇小說的共同主角阿緞和小全的悲喜遭遇,便是他和母親相依為命的生活的真實寫照。〈伊會念咒〉所描寫的那一間差點被當成違章建拆掉的房子,以及他在大一發表的第一篇小說〈鬼?北風?人〉中的花蓮市中山路底的「木造平房」,應該就是以王禎和在花蓮的老家為原型的,而中的麗月,也是個與獨生子相依為命的寡婦。
根據王禎和最後的未完成遺作《兩地相思》(聯合文學)的書後附錄,王禎和從民國五十年開始,至民國七十九年為止,發表的小說依序是:〈鬼?北風?人〉、〈寂寞紅〉、〈快樂的人〉、〈來春姨悲秋〉、〈嫁粧一牛車〉、〈五月十三節〉、〈三春記〉、〈永遠不再〉、〈那一年冬天〉、〈月蝕〉、〈兩隻老虎〉、〈小林來台北〉、〈伊會念咒〉、〈表蘭要出嫁〉、〈香格里拉〉、《美人圖》(長篇)、〈老鼠捧茶請客〉、《玫瑰玫瑰我愛你》(長篇)、〈素蘭小姐要出嫁〉、〈人生歌王〉(中篇)、〈大車拼〉(中篇),至於《兩地相思》則寫于七十三、四年之間,原訂十二章,已完成八章,八十二年五月發表于《聯合文學》103期,後經鄭樹森整理,于八十七年由聯合文學出版社出版。
尉天驄認為,王禎和的小說依題材可以分為「以花蓮為中心,描寫下層社會的小人物」,以及「諷刺一些迎合社會的中產階級」 [59]兩大類,前者數量較多,但多為短篇,後者則以長篇的《美人圖》(為短篇〈小林來台北〉的擴充版)、《玫瑰玫瑰我愛你》為代表。在以花蓮為中心的小說中,王禎和所關懷的小人物除了前述在社會夾縫中生存的孤兒寡婦之外,還包含許多生活在困境的各個階層,例如拉牛車的萬發(〈嫁粧一牛車〉)、原為鐵匠後來賣榻榻米的秦世昌(〈寂寞紅〉)、開兒童用品店的羅老闆(〈五月十三節〉)、原來賣豬肉後來當採石工的水雲的阿兄(〈永遠不再〉)、用退休金開大理石加工廠失敗破產的辛先生(〈素蘭要出嫁〉)等等。他們受困的原因有些是來自於大環境,有些則來自於機運,有些則為咎由自取。就這一類小說而言,和一般的鄉土文學或現實主義文學不同,這些作品不是為了控訴、揭露什麼社會弊病而去設計情節,而是如實的讓人物自然演出,社會有其該負的責任,人物也有某些自身應該承擔的缺失,其實這才是真正的「現實」。相對而言,王禎和的長篇諷刺小說就理論先行、作意鮮明,挖苦的力量有餘,深刻的程度則稍有不足,龍應臺說「〈玫瑰〉是一條錯路」 [60]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如果依性質,則王禎和的小說還可以分為喜劇和悲劇兩大類。這裡所謂的悲或喜劇,不是針對結局是否圓滿而言。悲劇強調人物的受難和反抗;喜劇則將小人物的道德缺陷加以誇大,以突梯滑稽的方式來嘲諷世情,令人在啼笑中察覺到生命的荒謬感。王禎和小說處理悲劇最成功的,除了前面介紹過的〈素蘭要出嫁〉之外,〈伊會念咒〉、〈來春姨悲秋〉也十分具有感染力。〈伊會念咒〉中的惡勢力雖然後來似乎被消滅了(章議員車禍身亡),但並不代表受難的結束,孤兒寡母仍然必須繼續向命運做艱難的博鬥,而阿緞對於木造平房的堅持,以一己微小的力量對抗不成對比的巨大惡勢力,恰是悲劇精神的最佳表現;在〈來春姨悲秋〉中,來春姨捍衛的是晚年生活的尊嚴,並且處境尷尬的還必須保護她未有名義的老伴的尊嚴,對抗著來自於子媳的冷漠與無情,王禎和生動描寫了兩老的濡沬之情,以及她們想抗拒分離終至失敗的過程,在淡然的筆觸下,仍表現出相當的張力。
王禎和的喜劇具有一種冷酷的力量,在成名作〈嫁粧一牛車〉中,銳利的筆尖幾乎對篇中每一個人物都不放過,萬發、阿好、簡的,以及所有閒言閒語的眾生,無一不是充滿了人性中的劣質。然而,他們又都有善良的一面,阿好雖然因好賭賣掉了三個女兒,並和簡的刮上,但從未動過背夫棄子遠走高飛的念頭,且對萬發、對兒子仍是關愛的。萬發為了生存忍受綠帽之辱,性格有其軟弱的一面,但卻是命運逼他走上這條路的,王禎和曾說:
我寫完〈嫁粧一牛車〉後,看了好幾遍,每次都是邊看邊掉淚,我覺得自己真不應該如此嘲笑一個這麼可憐的人。但是後來想想,當一個人窮過了一個程度以後,他的窮也就只變成好笑了。這樣想通之後,心裏才好過一些 [61]。
如果萬發仍持續向命運抗爭,便會是一齣賺人眼淚的悲劇。然而萬發選擇了與命運妥協,便只能變成令人發笑的喜劇。但這種笑是帶著苦味的,別林斯基曾經批評果戈裏的小說道:「他的全部中篇小說都是這樣:開始可笑,後來悲傷!我們的生活也是這樣,開始可笑,後來悲傷。這裡有著多少詩,多少哲學,多少真實!」 [62]王禎和成功的喜劇小說便有這種「開始可笑,後來悲傷」的力量,這種力量無疑也是震撼人心的。這一類的喜劇尚有〈兩隻老虎〉、〈三春記〉等,至於《玫瑰玫瑰我愛你》、《美人圖》這兩部長篇小說雖有前述的缺點,但以喜劇理論來看,仍不失為上乘之作,而又以《美人圖》較勝。
《美人圖》刻畫了美國在台灣的一家航空公司中,一群假洋人的崇洋媚外的嘴臉。這些假洋人各個有一個洋名子,王禎和以主角小林的視角,把這些洋名子以醜化的諧音來代替,例如「倒過來拉屎」、「瘟生」、「爛屍」、「垃圾桶」、「倒垃圾」之類,並把這家簡稱為「U.P.T」的航空公司改名為「流鼻涕航空公司」。一幕幕鬧劇上演著,不男不女的主管對著屬下大罵「你們中國人」如何如何的不堪,還規定公司每天朝會要唱美國國歌,許多幹部都把家人送到美國,為了逃避匯款限制還到處借身分證以便把賣房子的錢分批「援美」,公司內部藏污納垢,職員們的生活糜爛荒唐,胡天胡地,工友小林被支使得連到車站接第一次上台北的父親的時間都沒有,張總務只因為失去辦簽證方便的利用價值受到上司的糟蹋。小說中還揭露了所謂「美籍華人專家」錢博士的虛偽面貌,建議流鼻公司唱美國國歌的就是他。
在這些醜態的演出之外,小說中卻又有溫馨感人的親情描寫。鄉下來的小林每天辛苦上班,晚上還要上夜校,省吃儉用,把大部分的薪水存下來,是為了給父親拿去幫二哥娶老婆。需要的數目是兩萬,小林卻只能存到三千多元,他感到愧對父親,打算把下個月的薪水只留二三百元,其餘全數寄回去,父親極為感動,王禎和生動描寫了這對父子互相關懷的一幕:
小林感覺到他爹底手在不停地顫抖,他爹底手在這大熱天裏竟冰冷如許。舉眼看去,他爹藏在滿巢皺紋裏的眼睛竟閃著晶亮的淚光。「爹的乖囝仔,爹的乖囝仔-」冰冷的掌心緊握著小林底腕。「下個月的月給,你千萬莫全部寄回家…」不停顫抖底手撫著小林尖削的下巴。「你還是這款瘦,這款瘦,得聽爹的話,要多吃飯,要多吃飯,不然爹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台北。」
王禎和熟悉詹姆士單一視角(a point of view)的理論,這裡用小林的視角寫父親的激動和感傷,更令人感到父子連心的真情流露。此外,免費提供小林住處的小郭表面上十分世故圓滑,卻有一顆高貴的心靈,不但真心關照小林,甚至將自己「賣身」的所得全數送給小林。王禎和用極戲劇性的手法,先極力描寫小郭賣身經過的齷齪不堪,且用「層內內身」的敘事手法,由小郭親自道出 [63],更顯得那筆錢中所蘊含的血淚。
王禎和創造語言的功力是眾所肯定的,李歐梵說:「王禎和的敘事語言,卻不儘是台灣口語,內中夾雜了不少獨創的句法;有些是文言,有些是鄉俗俚語,甚至間或也有一兩句西化語法。這些不同的句法混合在一起,形成了王禎和所獨有的文體(style)」。 [64]姚一葦也說:「他的語言是獨特的,混合了臺語、國語、英語、日語,特別是台灣化的日語,是一種非常複雜的混合形式;而且有時也夾進文言,可以說很多地方是神來之筆。」 [65]不同語言的巧妙運用,使王禎和的小說充滿了趣味的效果。然而,王禎和的語言藝術不僅在運用多種語言,更能運用詞性的移位來強化語言,例如:「有錢便當歸鴨去」、「姓簡底衣販和阿好凹凸上了啦!」(〈嫁粧一牛車〉),將名詞、形容詞轉化為動詞,既簡潔有力,又有形象化的效果。此外,有些句子的精煉程度,已接近詩的境界,例如:「嘿!陽光已侵進店裏來啦!」(〈香格里拉〉)、「深秋底月,又逢上陰曆十五、十六,肥滿得仿佛聽得到在滴水,滴答滴答,滴下一粒水珠,便是一顆燦爛底星。」(〈素蘭要出嫁〉)前一句把陽光擬人化而不帶痕跡;後一句用「肥滿」形容月亮,造成特殊的視覺效果,再加上水珠的譬喻,更達到聽覺效果。
誠如姚一葦所言:「王禎和在處理他的語言上是下了極大功夫,絕不是隨意寫出來的。」 [66]王禎和的小說,為語言藝術開創了許多新的典範,稱他為「語言藝術師」,應是實至名歸。不幸的是,1990年9月3日,久病纏身的王禎和突然因心臟衰竭,在五十一歲的盛年過逝,這實在是台灣文壇的莫大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