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法國著名的文化商城嘎納，地處藍色海岸的黃金地段。這裡，層巒起伏的群山環抱著蔚藍的地中海，鬱鬱蔥蔥的棕櫚樹伴隨著婀娜多姿的地中海松，在習習的春風中伸展著腰肢。山坡上佈滿了各色各樣的洋樓別墅，眺望著海闊天空，點點風帆。沿著曲折的海岸線，海浪拍打著沙灘，翻吐著白沫。夏季未到，海浴者寥寥無幾。人們在海灘上自由漫步，讓清新的海風充滿肺腑，讓溫馨的陽光撫摸臉龐。走累了，就近到岸邊的海濱露天酒吧，坐在鮮艷奪目的陽傘下小酌一杯。在海灘與城區之間，是一條橫貫東西的林蔭大道，一眼望不到邊，沿街排列著無數的豪華旅館、精品店和海鮮餐廳。頂級的國際酒店集團搶佔了靠海岸的最佳位置，接待世界各地的遊客商賈，在門扉廳堂的裝飾上極盡爭奇鬥艷、排場奢華之能事。林蔭大道的身後，還有若干層次的街巷，佈滿了中小旅館和公寓樓，以及鱗次櫛比的商業區。不少遊客到這裡閒逛，並沒有多少購物的想法，反倒被設計別具一格、佈置精美的商店櫥窗所吸引，時時端起照相機，攝影留念。
嘎納的魅力不僅在於它的氣候宜人和風景秀麗，使之成為最完美的度假勝地，更重要的是在這裡經常舉辦名目繁多的文化商業活動，吸引了成千上萬的人來此淘金攬勝。
人們提起嘎納，都會想到一年一度的嘎納國際電影節的熱烈場面：開幕式的當晚，皓月升空，與節慶宮 (Palais des Festivals)前的通明燈火交相輝映；鮮艷的紅地毯從廣場一直鋪到大廳正門，周圍擠滿了記者和圍觀的人群，翹首以待電影明星和嘉賓的到來；突然，人群沸騰，掌聲雷動，明星們從黑色豪華轎車下來，在閃光燈的照耀下向祝福的人們揮手致意，沿著紅地毯緩緩拾級而上。嘎納電影節是歐洲最重要的電影界盛會，其多種獎項是國際著名導演和明星藝術成就的重要標誌，是眾多演藝界人士趨之若鶩競相追逐的首選對象。特別是近年來，嘎納電影節的人氣指數直逼美國奧斯卡電影評比晚會，在國際媒體上得到最廣泛的報道，引起全世界的熱烈關注。嘎納國際電影節號稱是大眾的節日，但據業內人士透露，其操作已達到極高的商業化程度，灌注了電影投資人的心血和國際發行商的智慧。許多著名電影和影帝影后就是沿著嘎納電影節的紅地毯一夜走紅，被捧上天的，但也有不少電影創作不幸跌到了節慶宮的石階下，名譽掃地，從此銷聲匿跡。
較少為一般人所注意的是一年四季在嘎納舉辦的國際專業展銷會。這類展銷會雖說沒有電影節那樣令世人矚目，但它們對於嘎納的商業價值卻大大超過後者。四月上旬，我參加了為期四天的嘎納電視節視聽及數位化產品交易市場，親眼目睹了國際影視傳媒和國際展覽公司商業大手筆的運作過程。我的第一個感覺是，西方發達的商業和資訊社會的“生財有道”，遠遠超出了仍在傳統工業化道路上急起直追的發展中國家的想像。
二、
我決定參加今年的嘎納電視節，已經很遲了。根據主辦單位的要求，要提前一個月提出書面申請，以便辦理參展手續，並將參展單位和人員的通訊地址編入名冊，印發給所有與會者。好在我以新聞記者的身份參加，可以推遲一些，還可免交入場費。任何商業機構的代表參加，每人要繳納1000歐元。電視節期間，嘎納的旅館全部被大會包了，由電視節接待部統一分配旅館房間，這也要提前申請，才能有落腳之處。據說整個嘎納市內的旅館只有4000套房間，而參加電視節的人數高達12000人，也就是說有三分之二的人要住到城外或附近的城市。幸運的是，大會在我們臨近出發的前三天通知我和同事將下榻的旅館。我們馬上與旅館聯繫確認，並用信用卡繳納了定金，算是把住處落實了。
開展的前一天是個星期天，我們乘飛機到達尼斯，然後在機場租一輛汽車，直接開到在嘎納的旅館。主展場在節慶宮會展中心，場外設有新聞中心，為前來採訪報道的新聞記者提供一個工作和休息的場所。下午，我們前往新聞中心辦理登記手續，當場照相，領取有個人照片的入場證，並得到大會發的一些背景資料和展會日程。利用空余的時間，我們到展場轉了轉，看到工人們正在忙碌地搬運傢具，佈置展臺，安裝燈光，調試電視銀屏和音響設備，有些地方仍顯得十分零亂。很難想像，第二天這裡將一切佈置就緒，到處都鋪上地毯，所有的招貼畫和指示牌也都各就各位，迎接著大批的參展者到來。我們走出會場，看到節慶宮靠海一側，各國的國旗迎風飄揚，包括中國的國旗和香港特區的區旗，格外絢麗多彩。猛然抬頭望，看見正門上方幾十米長的巨幅廣告牌上，正在推介一部最新的南韓電視連續劇，赫然醒目，讓人不能不暗暗吃驚。顯然，來勢兇猛的“韓流”已刮到了嘎納影視城！
第二天，電視節隆重開幕了。從早到晚，展場內外人頭涌動，熙熙攘攘，像中國趕廟會一般。今年的嘎納春季電視節規模超過往年，共有2000個公司參加，代表96個國家和地區。其中，61％來自歐洲，16％來自北美，15％來自亞洲，6％來自非洲和中東，2％來自拉丁美洲。租用展位的電視節目製作公司、傳媒機構和片商近1500個，來自61個國家，前10名參展單位最多的國家分別是英國、美國、法國、加拿大、西班牙、德國、義大利、比利時、南韓和荷蘭。採購電視節目的用戶超過3300家，不僅有電視臺，而且包括光碟發行商、手機運營商、寬頻網傳輸商和其他多媒體公司。我從布展的商家了解到，租用一個約3平方米的展位，需要繳納5000歐元租金，展位包括大會提供的桌椅傢具，以及4個人的入場證。有些國家和地區以專業協會的名義聯合租用一片較大面積的展區，然後分包給本國參展的商家，租金還能便宜些。據我觀察，也許是因為展會剛開張，無論是參展的商家還是過往的客人，臉上都顯出高度的緊張加亢奮。一組組的洽談已經開始，記者們和攝像師們也在快速地跑動，捕捉著最新的新聞動態。
我自然而然地尋到了中國展區。今年除了中央電視臺照例租用較大面積的展臺以外，還有不少省市電視臺，或單獨設展臺，或以城市電視臺聯盟的形式亮相。此外，還有一些中國內地的圖書進出口公司，國際展覽公司，民營的電視節目銷售公司和動畫片製作公司，以及網際網路和手機公司等前來參展。據舉辦單位的一名經理介紹說，雖然中國和香港的電視傳媒參展者尚在少數，但凡是來過的單位都感到很有收穫。我看到四川電視臺已經商定向法國電視媒體銷售若干紀錄片，且售價不菲。其他電視臺也表示很高興有機會同歐洲的電視片商接觸，進一步了解了西方對中國電視節目的強勁需求和歐洲電視市場的行情，有助於今後向西方主流市場提供更多適銷對路的影視產品。
正好在我下榻的旅館裏，也有武漢、廣州、深圳、四川、青海等國內電視臺的同行同住，大家可以利用早晚的空余時間攀談交流。普遍的感覺是，國內電視臺製作純國產的節目，在題材、內容和拍攝手法上仍然不能完全同國際接軌，因此要想打入西方主流市場，需要專門投資為出口節目量身定做，迎合國外觀眾的口味。但有些作品費力不小，國人又不大能欣賞，難以安排在國內播出，只能用於外銷。也有人表示，隨著時間的推移，中國人自己的文化品位在逐步提高，題材和形式也會逐漸與國際接軌。對外宣傳和推銷確實要費一番功夫，但只要題材新穎，內容充實，技術過硬，最終會得到國際的承認。南韓人能辦到的事，中國人也應該能辦到。中國有不少紀錄片已經獲得國際大獎，中國的大批影視產品正逐步走出國門。以中華國粹為核心內容的國產影視產品，再想貼著外國老闆的標簽廉價出售，似乎也說不過去。東西方文化之間只能談多元共存和交流，誰不可能改變對方，這是硬道理。所以，中國的文化產業就是要挺起腰桿打造民族的品牌，別無選擇。
在談話中我發現，有另一種情況值得研究，即不少電視臺製作的節目主要是為了在自家的頻道裏播放，播完了，廣告到手了，工作也就完成了，誰還想著另外組織一批人，把已經播過的節目按照國外的要求重新編輯、翻譯、配音、上字幕，還要製作出外文的推介樣片，印製外文的節目介紹，通過仲介和銷售代理，向國外推銷呢？其結果是，大量題材豐富、視覺獨特的影視原創未能做到“一雞多吃”，從出口精品和發行衍生影視產品中獲利，頗似“狗熊掰棒子”，成為一種資源浪費。說到底，中國文化影視產品的出口，關鍵還是缺少有國際視野和理念的人才。當然人的素質是可以提高的。只要抱著誠實、開放和認真鑽研的心態，多出來看一看，多參與嘎納電視節這樣的專業展銷會，就會不斷得到新啟發，獲得新知識，闖出一條新路。
三、
嘎納電視節是國際影視產業的重要交易市場，只允許業內人士參加，而不像嘎納國際電影節那樣對公眾開放。這種萬人聚集的專業盛會，只能由具備國際聲譽和豐富經驗的會展公司承辦。據主辦單位裏德•密頓公司(Reed Midem)公關部經理介紹說，為了能吸引更多的商家參展，該公司要提前很長時間通過各國的專業傳媒廣為宣傳，並由駐各國的代表處邀請同業人士參加。隨著電視行業的發展和高新技術的應用，每年的電視節都要緊跟形勢，提出新的參展重點。例如，今年的電視節，僅手機、網際網路和寬頻傳輸行業就有200多家參展，而這些公司都是會展公司花了18個月才從各國邀請來的，包括微軟、英特爾、諾基亞、西門子、英國電訊等跨國公司。除了參展和進行電視交易談判以外，與會者還可以在四天之內，通過5場主旨演講和45場專業論壇，了解大量有關行業發展和市場動態的最新資訊。所有這些專業討論都是主辦單位一手策劃和安排的，可見其工作量之大，專業水準之高。
一般電視製作人員和電視傳媒最關心的是，近期各國在節目題材和策劃方面又出現了哪些新的動態，例如哪些種類的紀錄片最好賣，哪些節目形式已經過時，等等。電視節期間，有關製作公司展映了若干最新題材的紀錄片，這對了解節目市場十分有益。此外，就我個人而言，一些關於當今影視界熱門議題的討論為與會者提供了大量資訊，大有振聾發聵之效。比如說，這次電視節著重探討了電話公司、網際網路、手機和地面數位電視之間的節目和廣告互動將帶來的巨大商機；點撥電視和寬頻傳送等高新技術對傳統廣告行銷所產生的影響；如何利用DVD光碟發行電視節目；高清晰度電視的普及應用；以及影視行業利用高新科技創造新的增長點等。據最近一項研究顯示，今年僅DVD光碟的電視節目發行就將有20億美元的收益。另一項報告估計，到2008年，歐洲地區的數位電視用戶將達到1億1千1百萬戶，包括數位衛星、數位地面、數位有線網和網際網路寬頻的用戶。向廣大手機用戶直接播放電視實況節目已不存在任何技術障礙，估計到2008年整個手機內容的銷售市值將達到700億美元。。這將迫使傳統的電視臺迅速調整營運模式，尋找新的收益來源。據說，美國越來越多的電視用戶使用DVR錄相機，把60％的節目錄製下來再收看，從而跳過92％以上的廣告播出。在高新技術的衝擊下，傳統電視和廣告客戶的出路何在，就成為一個十分緊迫、甚至是生死攸關的問題。
今年，裏德•密頓公司在嘎納計劃舉辦7次大型展銷交易市場，包括春秋兩次電視節，電視紀錄片市場，音樂產品交易市場，城市規劃市場，和兩場房地產交易市場。近年來，每年有6萬多人參加這些專業交易市場，裏德•密頓公司通過租用展位、繳付入場費到平面媒體廣告、設備租賃等，不僅為本公司帶來巨大收益，而且通過大量的參展者來訪，每年給嘎納市帶來5億美元的營業額。但這還只是該公司所屬的英國裏德會展集團(Reed Exhibitions)整個業務的一小部分，後者每年在世界各地舉行420場商業交易會。嘎納市嘗到了甜頭，與他們通力合作，為參展者提供減價的旅館和各種服務，確保這些展會長長遠遠地辦下去。據我下榻的旅館的經理說，嘎納每個月都有各種展會，使其旅館和餐飲業大為受益。但是，嘎納也正面臨來自巴塞羅那等歐洲城市以及亞洲國家的激烈競爭。
我想，嘎納除了有海濱城市的地理優勢以外，其他各方面實際上都很普通。但是它能把旅遊度假的優越條件與專業公司舉辦的商業展會完美地結合起來，就一加一大於二，成為法國南部最為耀眼的一個明星城市。其實，中國的大連、青島、廈門、海口等沿海城市，甚至包括內陸的一些中心城市，都具有大體相同的基本條件，也應能吸引國內外的專業會展公司在那裏舉辦同類型的國際商展和行業交易會。這不是國內一般的會議甚至區域性的商品交易會，而是那些具有極大國際影響的、收益在幾千萬美元的大項目。在當今資訊全球化的世界，資訊服務行業的國界概念已日益淡薄。只要中國人高度重視，奮起直追，相信終究有一天，國際會展公司會主動來敲中國的大門。
我就是帶著這樣的感受和期盼，襯著夕陽西下的霞輝，離開了法國的藍色海岸和富有浪漫情調的嘎納。
（邵文光，2005年4月16日于倫敦） | 
